顾安染顿时一慌。

一天内被他撞见两次在哭，实在太难为情。

方才匆匆看一眼凉亭里还以为并没有人，如今想来是被檐柱挡住了。

微风拂过，男人身上淡淡的酒味也飘了过来。

他今日刚回沈家，难免跟沈家各房设宴饮酒，想来是酒后来这里休憩，反而被她打搅了气氛。

他心情明显不好，顾安染不敢触他霉头，行礼道：“不知三爷在此，安染失礼，安染告退。”

“站住。”沈鹤霖淡声。

他语气自带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气势，顾安染不由自主停住脚步。

他声音微凉：“问你话，为什么又哭？”

顾安染抿唇——这种事，怎能对他一个外男说？

她迟迟不语，又听他道，“怎么？又崴了脚？”

顾安染脸色微红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好在宋闻这时来了。

他一手拎一盏琉璃灯，一手拎着一个食盒，跑过来道：“爷，你刚才用了不少酒，还是喝一碗醒酒汤。”

一转头看到顾安染，顿时一愣，“顾姑娘怎么在这儿？”

顾安染垂眸，没应声。

沈鹤霖示意宋闻将食盒放在凉亭的石桌上，接过那盏灯道：“去外头守着。”

宋闻心中惊愕，连忙答是。

他家爷自从中了状元后京中说亲的大家闺秀比比皆是，其中不乏皇亲贵胄，更有不少女人明里暗里投怀送抱，从没见他对哪个姑娘有兴趣。

今天这已经是第二次对顾安染破例了。

只是——这位顾姑娘好像定亲了啊？

他们爷不会？

想到这个可能，守在门口的宋闻不觉双腿一软，往里看了眼，那两道身影仿佛离得近了些。

沈鹤霖将手里灯往上一提，平声道：“上来。”

灯下，顾安染一张苍白小脸上透着几分倔强，眼角微红，她没动。

沈鹤霖又道：“那你是要我下去？”

顾安染朱唇微抿，片刻后，才是提裙而上，进了凉亭后，又对他行一礼。

沈鹤霖将灯罩摘下放到凉亭的圆桌上，坐下后打开食盒拿出那碗醒酒汤慢条斯理地喝完，才开口。

“沈衍怎么欺负你了？”

顾安染不觉微微一惊。

不似白天他问她“谁欺负你了”，这回开口是笃定的语气，不愧是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，竟然猜到了。

顾安染垂眸，一时并未答话。

沈鹤霖等她片刻，又道：“说出来，我替你做主。”

语气竟颇有耐心。

顾安染更加惊诧，犹豫片刻，最后也只是低声道：“没有。”

他是大房的人，凭什么替她做主呢？

能替她做主的无非也就是外祖母，但外祖母身子骨大不如前，她不可能拿这种事来烦她。

何况，凭眼前人的才能，她就是不说，他也能很快查到缘由。

真的说出口，反而可能会被指责不懂事。

凭借多年寄人篱下生活的本能，顾安染很快便知道该怎么做。

沈鹤霖起身，上前一步。

他存在感极强，有种压迫力，顾安染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，抬头。

沈鹤霖一袭月白长衫，清冷孤高如皑皑雪山上的皎月不染一尘。

他面若冠玉，鬓若刀裁，眉眼清冷，声音微冷：“你不信我？”

语气分明透着不快。

顾安染没应声。

沈鹤霖眸色微深：“何妨一试？”

顾安染垂眸：“安染不敢，当真无事，安染只是想家了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，也不算完全敷衍。

沈鹤霖打量她片刻，没说信还是不信。

顾安染再度行礼：“夜深了，三爷早些安寝。”

沈鹤霖终于没再说什么，将手里灯递给她：“路上当心。”

顾安染想拒绝，看到他一双幽沉的眼，又下意识地将灯接过来。

“多谢三爷，这灯明日我会命人送回。”

“不必。”沈鹤霖道，“我会命人去取。”

顾安染松一口气，这就方便多了。

她的丫鬟去前院找他，总归不那么妥帖，容易落人口实。

难过的情绪被沈鹤霖一打岔，顾安染好了许多，回到房中便歇下，很快睡去。

隔天一早起床，顾安染去给外祖母请安，几位太太都在，柳氏也立在一旁。

沈老太太昨夜有点着凉，头昏昏沉沉的，戴着抹额，见到她还是亲切地招手：“安染快来，昨日下了雨夜里睡得好不好？有没有着凉？”

顾安染眼眶微微一湿，凑到老太太怀里：“安染都好。这话该我问外祖母才是，您是不是贪凉夜里出去玩，才着了凉？”

沈老太太忍不住笑起来，伸手戳她脸颊一下：“看你这小皮猴儿说的什么话。”

顾安染照例在沈老太太这里用了早饭。

沈老太太强行打起精神道：“我活了一把年纪也该到头了，但怎么也要看着我们安染嫁人才行。”

顾安染心中不觉浮起一股酸涩。

柳氏立刻道：“呸呸，母亲长命百岁。您何止要看着安染嫁人，她生了太孙您还得帮着她照看几年呢！”

沈老太太顿时喜笑颜开：“你们看你们太太多懒，当婆婆的不照看竟叫我照看，这算什么事？”

大家登时都笑起来。

顾安染一言未发，她知道柳氏是故意如此说，为了就是让她老实跟沈衍成婚。

出了老太太房间，柳氏一面赔笑，一面将顾安染拉入房中。

沈衍果然早在房内等着她，见她进来，先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
“顾妹妹，昨天都是我的错，原是我该死。”

这一巴掌连个响声都听不见。

沈衍过来拉她的手，被顾安染甩开。

沈衍立刻讨好般拿出一块通透的玉佩递给顾安染。

“顾妹妹，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，就当是赔礼，在我心里，你永远是第一位。”

顾安染接过玉佩，上头镌刻着兰花花纹。

她不喜欢兰花，她喜爱牡丹。

她也不喜欢玉石，玉石易碎，不如金银坚固。

顾安染这时才发觉，这么多年来他送过她不少东西，但却没有一样她喜欢的。

竟然还口口声声说她是第一位。

见她没拒绝，沈衍心底一喜，忙道：“我不过是可怜嫣然身世罢了。她父亲早逝，生活贫困，她哭着跟我说她就要及笄却连个像样的簪子都没有，我这才陪她去首饰铺子里逛了逛。”

“你放心，我只想娶你。”

柳氏见她接了玉佩，也紧接着牵了她的手笑道：“这就对了，衍儿不过是一时糊涂，安染你大方些别跟他一般见识，就快是一家人了哪有天天吵架的理。”

顾安染倏地冷笑一声，用力将玉佩扔到地上，摔得四分五裂。

柳氏和沈衍皆是一惊。

顾安染冷声道：“可惜我不想嫁你。这亲我一定要退，原因你们二人心知肚明，再说下去只会伤了情分。我给舅母半月时间，舅母若是办不好这件事，我只好去求外祖母。”

柳氏大喝一声：“胡闹！这等小事也值得去劳烦你外祖母？你外祖母身子骨不好，你岂能如此不孝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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